昨天《南方周末》頭版報道“拆出了人命的地方，官員果然個個還在”引起了強烈的輿論反響。報道的內(nèi)容，比標題更加觸目驚心。其中一些拆遷中的************和活埋案件，并沒有像唐福珍************案一樣受到媒體的強烈關(guān)注，人們只是在概念上模糊地知道，近一兩年來強制拆遷造成的官民沖突非常普遍，而且對抗程度很強。現(xiàn)在案件一一列舉出來，才真的明白事態(tài)嚴重，拆遷造成的************和自殘的慘烈事件，已經(jīng)如此頻密——去年10月以來，媒體曝光的案件至少已有六樁!沒有************、沒有活埋、沒有自殘的拆遷對抗事件，到底有多少起，是不是每天都在發(fā)生，讓人不敢去估量。

拆遷拆出了人命，這已經(jīng)令人憤怒，沒有官員因此受到懲罰，這簡直令人絕望。不管法律和政策的條文是否真的可以為地方官員辯護，以民眾樸素的邏輯去看，拆遷拆出了人命，就說明執(zhí)法者殘忍沒人性;執(zhí)法者喪心病狂，其上級責任難逃，要么是管理不當，要不然根本就是默許、暗示甚至指示。再有，拆遷與GDP與地方官員政績之間的關(guān)系，也是人所共知，急功近利到了拆出人命的程度，怎么可能只是個別執(zhí)法人的問題、怎么可能只是執(zhí)法過程中的技術(shù)問題?地方官員的嫌疑怎能撇清?

拆遷出人命，官員要受罰，這不僅僅是因為要平息憤怒、追究責任;更重要的是懲前毖后。事實上，近半年以來拆遷命案發(fā)生得如此頻繁，正是證明了地方官員肆無忌憚。可以推斷，唐福珍事件的后續(xù)處理，必定在各地官員心中造成了負面的示范效應，甚至某種激勵——************如此慘烈、媒體如此關(guān)注、民眾如此憤怒，又如何?官員安然無恙。其后五個月中，竟然又發(fā)生至少五樁類似案件!如果金牛區(qū)區(qū)委書記被免職并不再錄用，后果又會如何?

現(xiàn)在看起來，也許官員們心中篤信另外的邏輯：拆遷拆出人命，官員官位穩(wěn)坐，這種情形如果繼續(xù)下去，或許************慘案同樣可以減少——因為************傷害的只有自己，既不能維護權(quán)益、更不能換來公正，魚死網(wǎng)還在，以后也許不再有那么多人以雞蛋撞石頭。這種邏輯首先是冷血的，其次也是有漏洞的。因為當拆遷戶做出************或自殘的舉動，他們已經(jīng)不是受理性支配的人，他們這么做甚至未必是為了保住家園，更大程度上只是在那一情境之中被強烈的不公正感、被欺辱感所激怒。不管先例如何，那樣的情境高頻率地重復下去，難免還要遇見剛烈之人上演慘劇。

如果前述冷血邏輯成立，如果目前這種漠視************的方式能夠減少************，那其實只能證明正在發(fā)生更加可怕的事。民眾暫時放棄對抗、服從強權(quán)、默認自己的無能、吞咽自己的憤怒。這憤怒不被表達但是不會消失，它會累積。沒有比這更加令人不安的事。實際上，最近一年左右，民眾抗議事件頻繁且時有升級趨勢，這并不證明民眾權(quán)利意識覺醒，而是證明相對溫和的維權(quán)途徑、民眾與政府之間和平有序的溝通方式，正在失效。可以為這一判斷做注腳的另一個事實是：媒體的曝光、輿論的壓力、民眾的情緒，這些一度可能對官員造成壓力的社會力量，這些一度成為維權(quán)民眾試圖動員的力量，慢慢地變成了社會自我宣泄的方式，相關(guān)官員越來越傾向于不理會，正如地方政府漠視拆遷戶************。

拆遷出人命的官員安然無恙，拆遷不力的官員官位難保。報道的后半部分所講述的現(xiàn)實令人無法回避。這是官場升遷謫貶的邏輯，這也是上級意志的傳遞。拆出人命的官員之所以能夠保官甚至升遷，其背后的原因，與其繞口說是“問責主體與問責對象關(guān)系過于緊密”，不如直白說寧可拆出人命也要拆得高效這正是執(zhí)法人的上級的上級們的隱秘意志，是官員們自上而下傳遞著的不能說的秘密。這一邏輯的揭示是令人感到幻滅和絕望的。在過去很多年，受了委屈的民眾總是指望通過越級告狀找回正義，一個官員做錯了事，受害人上訪或者向媒體爆料，最終的期待都是上級官員或上級政府出面主持正義。雖然這條路成功的比例越來越低，成功的難度越來越大，但是這始終是一條化解基層官民矛盾的渠道，而且是中國模式下最和平最守法最良善的渠道。只要這條渠道還在，就說明民眾依然非常信任政府，溝通緩和矛盾的可能性就還在。現(xiàn)在官員不像前兩年那么愛講“民意”了，但是請基層官員和他們的上級，還是要珍惜民眾的這份信任，記得主持公道，給百姓留住這條“告狀”的路，留下“講理”的希望，留下官民理性溝通的渠道。